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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嘉风尚——钱大昕的书法与交游
发布日期:2022-08-17 17:08    点击次数:165

钱大昕(1728—1804),字晓征,号辛楣,又号竹汀,嘉定(今属上海)人。清乾隆十六年(1751),乾隆帝首次南巡,钱大昕迎驾献赋,得到赏识,特赐为举人,授内阁中书。乾隆十九年(1754)中进士,先后任翰林院编修,右春坊右赞善,山东、湖南、顺天乡试主考官,官至詹事府少詹事。钱大昕是清代第一流的学者,当时几乎所有的学问,如经学、史学、文学、天文、地理、历算、音韵、训诂、金石等,他无不精通。因此,当时的学者称他为一代儒宗,又说他“品如金玉,学如渊海,国之仪表,士之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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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昕像

嘉定之学大体兴起于明嘉靖、隆庆年间。是时,归有光移居嘉定安亭,讲学论文,交友授徒,一时从游者甚众,文风大畅。其后,有徐允禄、李流芳、娄坚、唐时升、程嘉燧、严衍诸君,敦尚古学,又有侯峒曾、黄淳耀,文章气节,照映千古。入清后,嘉定更涌现出陆元辅、赵 俞、张云章、张大受、张鹏翀、孙致弥等一批学士文人,或湛深经术,或树帜词坛。嘉定士人有崇尚古学,讲求气节的文化传统,对钱大昕多有沾溉和濡染。

钱大昕的祖父钱王炯、父亲钱桂发都是秀才,以授馆为业。钱王炯年逾八十仍日日读书不辍,曾言“一日不读书便俗”。乾隆二年(1737),十岁的钱大昕跟随在望仙桥杨家坐馆的钱王炯开始学习八股文。钱王炯夙精小学,“谓读书必先识字,故于四声清浊,辨别精审,不为方音所囿”。在学习八股文的同时,钱大昕还跟从祖父学习各种小学知识,钱王炯称赞他“入许(慎)、郑(玄)之室无难也”。后来钱桂发到外冈授馆,钱大昕又跟随前往读书。钱桂发是一个思想开放的人,除了教钱大昕学八股文,还教他作诗,以培养其多方面的兴趣和才能。家学的影响,使钱大昕早早就打下了坚实的学术基础。

乾隆七年(1742),十五岁的钱大昕考中秀才。作为主考官的提督学政、内阁学士刘藻特于第二日以“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为题复试之,试罢惊呼:“吾视学一载,所得惟王生鸣盛、钱生大昕两人耳。”

乾隆十四年(1749),嘉定知县保送钱大昕到苏州紫阳书院读书。在紫阳书院,钱大昕得到王峻、惠栋、沈德潜等著名前辈学者的赏识。时有诗名,与书院同学王昶、曹仁虎、王鸣盛、吴泰来、赵文哲、黄文莲合称“吴中七子”。

两年后,乾隆皇帝第一次南巡,江浙士子进献诗赋。钱大昕献赋作一篇,由提督学政庄有恭选入一等。乾隆帝下诏,于江宁行在召试诗赋被选中的士子,钱大昕被评定为一等二名,特赐举人,授内阁中书学习行走。乾隆十九年,钱大昕应会试,中式第十九名,同时成为新科进士的还有王鸣盛、王昶、纪昀、朱筠等人,“皆称汲古之彦”。作为主考官之一的钱维诚说:“此科元魁十八人,俱以八股取中,钱生乃古学第一人也。”随后钱大昕又参加殿试,列第二甲四十名。保和殿御试,钦取一名,圆明园引见,特改翰林院庶吉士。

乾隆二十二年(1757),钱大昕参加御试于正大光明殿,钦取一等一名,授翰林院编修。升右春坊右赞善。二十四年(1759)典试山东,次年升侍读,充日讲起居注官。二十七年(1762)典试湖南,次年进侍讲学士。三十二年(1767),乞假回乡。三十四年(1769),补原官,入直上书房, 梦幻西游黄鹤楼升詹事府少詹事,充河南乡试正考官。三十七年(1772)补侍读学士,入直上书房,授皇十二子书,迁少詹事。三十九年(1774),出任广东学政。次年父丧丁忧,守孝期满,继丁母忧,加之多病,不再复出。

乾隆四十三年(1778)起,钱大昕潜心著述课徒,历主钟山、娄东、紫阳书院讲席。其在紫阳书院的时间最长,共计十六年,“一时贤士受业于门下者,不下二千人,悉皆精研古学”。

嘉庆九年(1804)十月二十日,钱大昕在苏州紫阳书院的寓所去世。是年冬,其子钱东壁、钱东塾扶柩归里。翌年十二月初十,与其妻王氏合葬于嘉定外冈镇东练祁塘畔。钱大昕挚友王昶撰墓志铭,伊秉绶书丹,钱坫篆盖。对于自己的一生,钱大昕曾在自题像赞中说:“官登四品,不为不达。岁开七秩,不为不年。插架图籍,不为不富。研思经史,不为不勤。因病得闲,因拙得安。亦仕亦隐,天之幸民。”

钱大昕的一生,博综群籍,精研经训,尤笃好史籍。通六书、九数、天文、地理、氏族、金石,熟于历代典章制度、政治臧否、人物邪正。不专治一经而无经不通,不专攻一艺而无艺不精。一生著书三十五种,合三百余卷。

清代学者阮元在《十驾斋养新录》序言中盛推钱氏兼擅众学,为集百年学术大成之鸿儒。他说:“国初以来诸儒,或言道德,或言经术,或言史学,或言天学,或言地理,或言文字音韵,或言金石诗文,产品中心专精者固多,兼擅者尚少,惟嘉定钱辛楣先生能兼其成。”江藩《汉学师承记》一书中记述钱大昕学术成就的篇幅最长,钱氏的博学专精受到特别的推崇:“若先生学究天人,博综群籍,自开国以来,蔚然一代儒宗也。”

及至现代,学者们一直在继承和发扬以钱大昕为代表的乾嘉学者的治学理念和学术思想。陈垣先生也曾说自己“服膺嘉定钱大昕”,以《十驾斋养新录》为清代学术著作第一,将钱大昕奉为自身道德文章的楷模。

钱大昕一直对书法有浓厚的兴趣,斋中无事之时,兴到辄书数字。段玉裁评钱大昕书法:“其书味深,故条畅而无好尽之失,法古而无摹仿之痕。”钱大昕的隶书古朴典雅、遵循汉隶笔法,用笔源自金石,以中锋为主、笔画沉着稳健,不事雕琢。篆书婉转流畅,端庄秀丽。其行书立轴以行楷为主,端庄大方,沉着厚重。

根据笔者的初步调查,国内公立博物馆、图书馆、档案馆等公藏机构收藏的钱大昕墨迹至少在三百件左右。如北京故宫博物院就收藏有钱大昕的书札八十通左右,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浙江省博物馆、天津市博物馆、辽宁省博物馆、山西博物院、苏州博物馆等都收藏有多件钱大昕书法作品,其中绝大部分作品还没有展出或出版过。上海图书馆收藏有钱大昕相关书札十余通,北京大学图书馆收藏有钱大昕殿试卷。此外,北京观雪斋、上海翥云堂等民间收藏机构也收藏有较多的钱大昕书法作品,如观雪斋主人李经国收藏有《钱大昕先生手简十五通》(又名家书册)、《钱宫詹帖》(钱大昕致李文藻书札十八通)及钱大昕致王鸣韶、费士玑等多人书札。需要重点提及的是《钱大昕先生手简十五通》,此册原由钱大昕之子钱东壁收藏,后归尹炎武收藏。尹炎武对陈垣的史学成就十分崇敬,称陈垣为“近百年来横绝一世”的“当世史学巨子”,并知道陈垣对钱大昕的学问非常推崇。1952年,他将这批家书交到陈垣手里,请他考释。二人曾就此册反复讨论,历时十年余。陈垣最终写成《钱竹汀手简十五函考释》一文,发表在1963年第5期《文物》杂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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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钱大昕 家书册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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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钱大昕 隶书七言联

对于书法创作,钱大昕主张选择版本精良的碑帖或书迹作为自己的范本,然后做到“取法乎上”。他说:“予尝谓学古文者,当先求许氏书(即许慎的《说文解字》),钟鼎真赝杂出,可采者仅十之一。至如《岣嵝文》《滕公石室文》、崔希裕《纂古》之类,似古实俗,当置不道,而好怪之夫,依仿点画,入之楷书,目为古文,徒供有识者捧腹尔。”钱大昕极重视金石碑版的搜求,认为金石之学对于考史补史极为重要。梁启超论清代学术,称金石学在清代“彪然成一科学”,顾炎武为该学之滥觞,而继起诸大家则首推钱大昕。考察钱大昕书法作品与金石学的关联,可以发现,钱大昕最推崇的古代书家是颜真卿,所著《潜研堂金石文字目》八卷,收录了《多宝佛塔感应碑》《颜公与郭仆射书》《东方朔画像赞》等颜真卿相关书法碑刻二十余件,并多有题跋。如其题《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曰:“鲁公之书,楷模百代,独此碑后人尤嗜之,几于家有一本矣。……予所藏者,尚是百余年前拓本,较之近时拓者,锋颖犹存,真可宝也。”而其在隶书创作中,明显地受到《史晨碑》和《西岳华山碑》的深刻影响,这在他的传世书法作品中,以及在金石学著作中都可以找到大量的直接证据。

钱大昕不仅学问一流,其性情宽和,为人处事也是有口皆碑,誉满朝野。他不以做官为荣,而以学术为志业,曾说“书有一卷传,亦抵公卿贵”,“知富贵之有尽,不若文章之长留矣”。故在官场上,他从不与人争高低。

在学术生涯中,钱大昕对古人实事求是而不刻意苛求,对于前辈学者,由衷尊崇又能畅抒己见,对同辈学者亲切交往并坦诚相待。对于晚辈学者,更是循循善诱, “后进造门者虚己若不及,请业者无不冰释其疑以去”。

当时官僚士大夫和名士宿儒多喜与钱大昕交往,如纪昀、王鸣盛、王昶、戴震、赵翼、翁方纲、曹仁虎、朱筠、毕沅、阮元、程晋芳、陆锡熊、卢文弨、姚鼐、李文藻、孙星衍、黄易、武亿等等,他们或身居要职、位高权重,或为翰林清贵、深孚雅望,或以文章经术名重士林,相互间唱和诗赋,论文道古,切磋学术,形成了广泛的学术交游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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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钱大昕致李文藻书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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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卢文弨致钱大昕书札

钱大昕的手札,工稳秀气,充满文人的书卷气,楷书细致精巧、行书间带有草书,流畅自如。在“一代儒宗——钱大昕纪念展”中展出的钱大昕手札共有43通,除了上述《家书册》,其余均为学者之间的书札往还,探讨学问,相互切磋。

此外,在钱大昕纪念特展中,还有很多难得一见的乾嘉时期学者的书札,如沈德潜、袁枚、纪昀、阮元、毕沅、伊秉绶、黄易、翁方纲、陈鸿寿、王昶、王鸣盛、瞿中溶、李赓芸等一大批学者、金石学家、书法家的书札。细细品味这些广泛的交游与学术切磋,我们可以直观感受到乾嘉学术风尚的无限魅力。

嘉定钱氏,自钱大昕起有盛名于海内。后昆继起,相与砥砺切磋,钻研不舍。其弟钱大昭,淹贯经史,著书亦多。子钱东壁、钱东塾,与钱大昭之子钱东垣、钱绎、钱侗,族子钱塘、钱坫,一门群从,皆治古学,各有所成,世称“九钱”,可谓东南之望矣。嘉定钱氏一门,不但学术湛深,且兼擅艺术之长,多能书画,尤擅篆隶。读者可在笔墨间品味嘉定钱氏的艺趣与学养。作者:林介宇